德国现象学有一条重要原则即“思者在先”。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奇怪的是笛卡尔的这句话被几乎所有的人断错句。人作为主体首先应“思”,其次才有可能感知到“在”。也说是说“在”是对“思”的增补完善和具体实现。思者在先的原则,使从事视觉艺术创造的书家感知“我”的“此在”之“在”,完成我对一个书者的视觉图式的阐释任务。“思”不仅指思考、思想等等,它还具有更为深邃的内涵,包含可以进入思的状态的一切。
德里达指出:在意义开始之后文本之物没有其它。文本在此是唯一,离开了文本,批评无法展开,解读更是对文本的解读,除了文本还有甚么可供讨论。作为一位优秀的书者,也是思者,郑振华的书写的视觉叙事做出了极为出色的贡献。郑振华灵活的神思具有一种东方道家思想为根源性的前瞻精神,那就是在惑与未惑目眩之际,超脱语言常规的一闪显真,即radicalr的双重意义。他对书法传统的根源性问题的思索,旨在打开物的语障,从而提供一种后古典的颠覆性的语言策略。他的书写逻辑和表现性的线条,如游龙惊魂,新风独飞般的惊艳,随手带起一池秋水,波半亩方塘,笔致雄健而老苍,墨韵沉酣而华滋,此等境界非庸手俗手可为。当下书坛涌动一股逆流,某些不谙先秦诸子之学的井蛙好论“道”说“玄”,或出入沙门妄论禅理,其实根本不明何谓道玄佛理。郑振华与此不同,他不言而更多思,笔底的视觉阐述才是其真功夫。他的草书在我看来就是思的结晶,用特异的书写逻辑调侃对现时的囚制生活和禅宗公案,棒喝等进行颠覆。其草书的浪漫抒情一派雄奇气象,飞扬而活泼多姿,模棱多义,蕴涵深厚,打破旧有困袭,重现自由无碍,物我互显圆融世界。此乃其探索根源性的一种解框的提供万物圆融的精神投向。
道家在语言争战,解框后提供的圆融的境界可以为西方的框限的语境解困,郑振华的书法引向在创作上在思域的呈现上精神投向是新世纪对全球化的一种实际反思。德里达不是在中国文学中看到解构西方语言中心主义的希望么?当下书坛善草书者寥寥,即便有少数一些人亦受制于无思状态,奉行一种消极/被动的行为哲学,无法异于常态,以主观偏见制造出来的一种准据,是以偏概全,僵固偏狭,是一种器囚难以在社会上动作,宰制了自己的创作空间,遮蔽了宇宙和人性的博大胸怀、郑振华恰恰与之相反,追求精神的根本目的在于破语障,解心囚,恢复活泼的整体的生命世界,是另一种积极的动作。而草书是书法诸体中唯一为臻此境界的书体。郑振华对书法语言的建构从章草和今草两条路径进入,为视觉语言的破障解框提供了可行的策略,异质的争战,蜕变与转化,表现于书写的便是那难以厘定的洞察力及想像力的事物。道家话语和粉碎西方文化霸权的宰制释放出强大的精神能量。后古典主义的内在化,视觉叙事必须进入古典的需要,对郑振华是义不容辞的社会责任。
我早就说过:郑振华的草书“用涨墨,并笔粘连等修辞手法,变化不定的隐喻、形态和字符的扭动等恣意玩弄能指,以颠覆一元化结构的单一,而开发出它的无限多样性来,是有反讽的游戏性质。”席勒、斯宾塞等人以为,艺术就是游戏。唯有真正的游戏高手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海派书法李静、包萍俊、王梦石、余仁杰、郑振华这样的高手实在太少。我曾对郑振华的草书用笔提出过一些批评,同时我知道像他这样训练有素的书者,仅仅是一些认识问题,不存在任何技术性问题。事后,他真诚地感谢我的批评,君子坦荡荡,总是以光明磊落的襟怀示人,创作与批评的这种和谐相处,有益于共谋书法事业的宏大前程。数度春秋,匆匆而过,郑振华的写意之道,开启觉识之门,其书写境界得到突飞猛进,当令人刮目信服感叹,真乃书写之奇迹。他的书法具有真正的独立自行的特点,在对书法进行反思的过程找到共生之中的异质性话语,在创造性和宰制性的争战和参杂纠缠和思考,在相争相持的文化对话火花一闪中见出自我解放和超越内在的可能,或为精神世界的王者。他对书法尤其是草书的视觉叙事,更多的是观物感悟形态,表意策略的基本差异导致更深层的求索。
书者,唯草最难,善草已属不易,何况章草、今草同步,郑振华无疑是驾驭草书难得高手。朴厚古逸,沉凝温润,其今草飞扬跃动,百转千回,有奇山突兀山峦叠嶂气象,一线飞动流转万象更新,盖增丰润古茂之韵,集气、势、韵于一体,开书法之新貌,他的草书创作重写意的新风,使渐被边缘化的草书获得走向当下的语言之路。草书的被边缘化在于书写的难度太大,除了坚实的楷书根基外,更多的要“有人在思”,是思者在先的引导,是书写的风骚之意呼唤和聆听。书法的万物圆融境界的建构,非草书莫属,篆、隶、楷的静态造型所呈图像太过单一,行书缺乏张力,对视觉图像的制作尚欠丰富多变,都难以突现风骚之意的抒写。唯有这飞扬奔腾的草书,才是破语障解心囚的不二法门。郑振华的书写才华维系在这一脉深情的歌咏中。书者站在后古典主义的书法立场,笑看当下书坛风生水起,祭起道家美学的旗幡,对所有的前卫激进或守旧僵化进行彻底地语言颠覆,并用某种戏谑性的语调回应八面来风。海德格尔说过:“思最恒见之物是道路,而且思想的道理在自身拥有那种神秘的性质,它允许我们在思的道路才能引导我们自由徜徉向前或向后,而且只有向后之路才能引导我们向前。”我称之为这是一种后古典主义的艺术哲学。维护古典旨在对向前瞻望,道家美学为此提供了一种从根源性的前瞻瞭望,由此可见此乃绵延的诗性维度经过反思对文化的终极关怀。我始终认为,还乡不是复古,郑振华的每一次书写都是对“思者在先”的肯定,其向前延宕的本质是有人在“看”,在“观”,在“听”和交流对话。
郑振华草书的向前延宕本质上是一种拓展/呈示,是汉字符号的图像化言说,也是对诗性的神圣企盼。书者只是有借助自我造型,实现对图像的统治,最终在自我呈现过程走进语言。书者这一实践行为,事实上是将日常语言转向艺术语言,使文本不断释放美的信息,完成语言的生成转化过程。思考之思之于书者具有决定作用。郑振华的艺术实践昭示人们,在“思”与“书”之间,他的行为符合书法现象学的创作准据。其实,最令人感动的是,他是一位心底无私的艺术家,为人真诚而率直,重情谊讲信用,即高尚人品与纯粹的书品达到合理的统一。
陈子昂《祭率府孙录事文》有:“平生知己,畴昔周旋,我之弊学,君子百年。相视而笑,宛如昨日”。“君子逸翰,旷代同仙”。我与郑振华相识未久,然相知甚深,有闲暇相约三五挚友,把酒言欢,相融相惜,实为人生一大快事。尤喜草书逸翰,飞鸟与长天一色,墨华共秋水二分,若仙若道,若玄若禅,意味隽永,余音绕梁,三日不息。执笔线浅而坚,顿挫腾跃,生气奋发,制肘自由,旋回转运,棱角温润。其运笔掌虚运动,生动取势,驾驭灵巧,一气直下,波涌涛卷,一脉长流奔腾不息,气势豪放旷达,直逼四方空间。其书神采则偃仰向背,阴阳相适,鳞羽参差,峰峦起伏,生涩生动,玲珑射空,规矩尺度,随字生变,一如那危难险困一一化解,非高手莫属。郑振华深谙王羲之《气势论十二章》之精髓:“分间布白,远近相宜,上下所得,自然平稳。”以郑振华的年龄与智慧、知识、才华他精力,遵循此一正确的艺术语言探索之路前行,日后的艺术成就及造诣当不可限量。作为一个从事艺术批评活动的论者,聊书以所云,以表赞赏褒奖。
2007.12.5







